春光照在窗棂上，偶有鸟儿飞过，编织出灵动的“五线谱”，建筑顶端是中式传统“大屋顶”，中西合璧、古意盎然……85年前奠基之际，似乎已注定了这栋“满腹”诗书的建筑，将承载起非同寻常的历史使命——守护中华文化根脉。

  今年初，中国近现代著名出版家、商务印书馆早期灵魂人物张元济先生之孙张人凤告知我一则好消息：合众图书馆旧址（今上海图书馆家谱馆）重新开放了！老人一再强调“值得去看看”。

  颇为低调的“合众”，位于上海市静安区长乐路与富民路交叉口西北侧。85岁的老建筑与路边繁茂生长的梧桐枝丫、熙来攘往的车流人流，共同绘成寻常的上海一景。

  位于合众图书馆旧址的上海图书馆家谱馆正式对公众开放。许晓青 摄

  很难想象，这座以“众擎易举”为主旨而建成的私立图书馆，曾在抗战烽火中，守护古籍、碑拓、家谱、信札、文史资料等数以万计。1953年，张元济等人将合众图书馆完整捐献给上海市人民政府，当时馆内已有图书25万册、金石拓片1.5万种。

  “合众”的诞生，与14年抗战紧密关联。建筑动工时，距中国现代化出版及藏书机构商务印书馆遭日寇毁灭性破坏已近十年。当时，太平洋战争即将爆发，上海危在旦夕。

  漫步重新开启的“合众”，一楼所设“众擎易举——合众图书馆的前世今生”主题展，将人们带回那段硝烟笼罩下的书香往事中。

  1932年1月28日，淞沪会战爆发，次日位于上海老闸北地区（今静安区）的商务印书馆总管理处、总厂及编译所遭到轰炸，紧接着东方图书馆等被焚毁，损失巨大。当时已过“而立之年”的商务印书馆被迫停业，中国出版事业遭到重创。

  “廿年心血成铢寸，一霎书林换劫灰。”望着现场漫天烟尘，时任商务印书馆董事长的张元济一字字写下刻骨铭心的疼痛。这是一场“灭顶之灾”，后来的记载显示，1932年2月1日挑起事端的日本浪人纵火焚烧与商务印书馆总厂一街之隔的东方图书馆，该馆藏书46万册（包括宋元明清善本3700余种、3.5万余册，全国地方志2641种、2.5万余册，以及大量中外期刊、西洋古籍等）化为灰烬。

  极少数珍奇典籍劫后余生，是张元济主导安排临时寄存于租界内金城银行（今上海市黄浦区江西中路200号）保险库的538部经典。

  张元济主持编写的《涵芬楼烬余书录》目录页，对全书著录每一部典籍的册数、版本情况等都有详细、精准的记述。张人凤老先生展示了这一细致入微的统计表。其中，经部80部，史部131部，子部120部，集部207部，累计538部。

  张人凤提供的抗战后涵芬楼残存于世的相关珍本统计图表。

  1939年，著名实业家叶景葵联合张元济、陈陶遗等文化名士，主张“保存国故、维系民族精神”，发起创办了合众图书馆。馆名取“众擎易举”之意。1941年，位于长乐路（原蒲石路）地址的馆舍由华盖建筑师事务所陈植主持设计开建，成为抗战时期“中国设计、中国建造”的代表性建筑之一。如今，馆内仍留存有当年的水磨石地面、楼梯及部分原始构件。

  合众图书馆的创立与发展，得益于一代仁人志士“以私人之力，办公众之事”的文化担当。叶景葵捐资置产，并捐出个人藏书；张元济捐赠家藏善本；陈陶遗等耆老发挥影响力，募得大批江南地区私家所藏善本；顾廷龙则南下负责具体建馆办馆事宜，一守就是数十年。

  上海图书馆家谱馆一楼特设主题展，回顾合众图书馆的前世今生。许晓青摄

  新中国成立后，上级部门派员赴上海征集革命史料，于合众图书馆的秘藏中意外觅得珍本，包括罕见的早期俄文版、英文版重要书籍刊物等，丰富了共和国的文史家底。

  张人凤老先生谈及，1953年，张元济率合众图书馆董事会，最终决定将合众藏书及整座馆舍完整捐给政府。“他认为，个人的生命、能力是有限的，收藏品等提供给社会，更有传承的保证。新中国成立之际，他深深感受到国家发展积极向上的氛围，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更坚定了要把私藏变为公藏，由私立合众图书馆变为政府公办图书馆的决心。他把自己的藏书捐给合众，把商务印书馆所藏21册《永乐大典》捐给国家，支持商务印书馆公私合营，把浙江海盐的老宅捐献给政府办学，都是同一个思路。”

  1958年，合众图书馆与上海图书馆、明复图书馆、鸿英图书馆实现“四馆合一”。合并后的上海图书馆馆藏更为丰厚，屹立于东方书林。合众图书馆的藏书成为今天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的基石，尤其是家谱、尺牍等特藏，贡献良多。

  2025年12月29日，经过一年多的精心修葺，合众图书馆旧址以“上海图书馆家谱馆”的新面貌正式对公众开放。这里也成为国内首个集资料、研究、服务和交流于一体的家谱专题研究型图书馆。这座家谱馆发挥“合众”曾经所长，依托上图全球领先的家谱馆藏，推出“文献保存、公众阅读、学术共享”三位一体的平台，馆藏家谱近4万种、38万册，涵盖567个姓氏。

  与“合众”新启的好消息几乎同步，今年3月，位于北京的商务印书馆古籍库复名“涵芬楼”，馆藏典籍共计3万余册，向公众呈现张元济早年主持整理出版的《四部丛刊》等。远在上海的张人凤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在他看来，无论是“合众”还是“涵芬楼”，皆是民族气节和大义所在，亦是见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里程碑。

  徜徉在今天的“合众”，人们可以看到上海图书馆家谱馆的匠心之选——一棵遒劲的松树稳稳扎根于庭院正中。它四季常青、郁郁苍苍，仿佛在向后人诉说，无论顺境逆境，中华文化于百折千回之中，始终坚忍不拔、勇毅前行。（许晓青）